高原小屋_文化_中国西藏之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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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原小屋

发布时间:2020-09-15 15:34:10来源:西藏日报

1982年8月,我被父母带到西藏。那年我11岁,之前一直在皖北的一个小乡村度过,由爷爷姥姥抚养。在这11年的光阴中,父母很少回老家探望,因此我对他们极为陌生。

上学念书学会写字,爷爷开始让我给父母写信,但我不知该写些什么,都是他说我写。就着昏黄的煤油灯,我一字一顿地写下:“亲爱的妈妈爸爸……”然而,我对这个形容词和两个名词的理解,比缥缈的煤烟还虚空。

现在,我已记不清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那片我生长的地方,离开我曾经寸步不离的爷爷姥姥。外面的世界对孩童来说是不安的,但同时又有着强烈的吸引力,好奇心让我淡化了路途迢迢的各种不适——晕车、坐飞机的失重感以及高原反应。

当大巴车驶离拉萨机场,呈现在眼前的,一路都是褐白的高山,一座接着一座,连绵不绝。偶尔见到三四顶小屋散落在路边,有斜穿长袍的藏族群众在弯腰劳作。到处都是光秃秃的,好不容易看得到一两株树木,枝丫上也没什么叶子,比起老家的水清木秀,这里有我无法形容的一种异域荒凉。不知在这高山脚下行驶了多久,昏昏然到达了父母的家,当时并没有意识到,这今后也是我生活的家。

这座房子在一排平房中的末端,大概十几平,一共两间,外间是厨房兼客厅兼我们两姊妹的卧室,另外一间是父母及弟弟的卧室。屋外大门两侧是用玻璃搭建的温室,种植着一些辣椒和四季豆。各家门前都有块地,地里还没种什么东西。在两排平房之间有一个大的花台,里面盛开着粉红、粉白、粉紫的花,纤细秀美,后来才知这花名叫格桑花。

虽正值盛夏,但拉萨却没有炎热,铁皮屋顶下的夜晚甚至还有相当的寒意。早早被父母喊上床休息,清晨起来感觉疲惫不减,依然有些头昏头痛,抄着手站在门外打量,这里的天空是加深的碧蓝色,白云是浓稠的,都有一种有别于家乡的质感,也许因为厚重,所以看起来总离人近一些。蓦然发现平房另一端的远处浮映着一幅画,细看是座依山而建的宫殿,坚实墩厚气势雄伟,之字形的登山道点缀在红白宫殿的下方,勾勒出壮观的高原建筑风格。屋顶在阳光的照耀下,闪着金光,在湛蓝的背景下愈显堂皇富丽。他们告诉我,那是布达拉宫。

我望着陌生的家人,陌生的环境,像一只被领养的小狗,怯怯地努力适应着新的生活。在这里没有新鲜的肉吃,只有午餐肉罐头,或是久冻的猪肉,蔬菜自给自足,温室长些什么便吃些什么,再去单位的食堂打些饭菜来补充。

九月,我被安排在拉萨一小上四年级。由于从小体弱多病,在家乡的三年小学里我几乎没怎么去上学,所以坐在四年级的教室里,我如坐针毡。语文还好点,组个词、造个句勉强应付得了。但数学就完全不知所云,如同梦游。关键每天按部就班地去上学,不再有赖在家里随心所欲玩耍的机会,就像脖子上被拴了链子,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。放学回家写作业,没有书桌,就趴在床栏上完成,许多题不会做,写得相当吃力。母亲板着脸在身后时不时往我的本子上瞄一眼,我一口的家乡土话,在父母面前大气都不敢出,问问题就更加不敢了。最怕数学测验让家长签字,小屋的窗台上放着母亲裁衣服的量尺,但也是惩罚我们的“刑具”。每当考试不及格,我就会被拎在屋子中央,被母亲抽得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停地闪躲。

要说有什么开心的事,只在放学路上,有个头上盘了彩线辫子的藏族婆婆在卖黑豆。黑豆煮的软糯咸香,嚼在嘴里,还有八角的香味。我跟弟弟偶尔会花5分钱买上一小包,边走边吃,边吃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头。在这一刻只有美味,至今想起还回味无穷。

好在不久后,父亲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对小白兔回来,并在门前菜地边缘处搭了个兔窝。我专心饲养起了兔子,很快忘了学业的压力。放学之后到处给它们找寻鲜草,由近及远,我对周边的了解也渐渐扩大,竟找到一处兰花盛开的野园子。于是,我常常边拔草边流连其中,在这些茂密的植物间无忧无虑地闲逛,仿佛又回到家乡的原野。

天气逐渐转凉,倒在门外的洗脚水在早上结起了冰,小兔也很少再出来跟着我奔跑。高原的风凛冽而干燥,我的脚脖一直开裂到脚后跟,血连鞋带袜黏糊在我的皮肤上,疼得几乎无法走路,晚上蹲坐在电炉旁烤着冻僵的手脚,泪水悄悄浸进皴裂的脸颊,疼进了心里,越发思念起爷爷姥姥。

生活苦闷单调的继续,在家乡自由奔跑惯了的我,在高原狭小的屋外寻觅着新的乐趣。虽然住的是西藏日报社的宿舍区,但同龄的玩伴儿并不多。小屋五斗柜上那台小巧的黑白电视机有一天播放了《少林寺》,从此我不再四处寻找玩伴,跟着男主开始学着练起了武功。马路对面的公共厕所,有石砌的十几级台阶,可以用来练轻功。我从三四阶开始起跳,慢慢往上增加,结果有一天没蹦上去,把小腿磕了长长的一条血印,疼得眼泪直流,从此不敢再练。就从兔子的窝棚上抽了一根木棍练起了棍术,房屋旁边有几棵叫不出名字的小树,被我打得七零八落,手心磨出了血泡,以至于筷子也没法拿了,于是连这项乐趣也中断了。

我很想逃离这个小屋,投奔少林寺,但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我无处可逃,便经常在隔壁王叔叔家的窗台下驻足。他是编辑,写得一手好字。窗台上铺满了他写的毛笔字,方正秀丽的楷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墨香漫散到窗外,蜜蜂偶尔在耳边嗡嗡地掠过,时光在这一刻变得轻柔而美好。

我在高原的小屋里住了一年,完整经历了春夏秋冬。在这四季变迁中,太阳明亮耀眼地照射着,但屋里始终没有温暖的气氛。少年,还是不识愁滋味的时期,对于生活的困苦当时并不在意,但点滴的美好,却容易记住,哪怕这种美好仅仅只有有限的一部分,也会被单纯的年纪无限放大,郑重地置放在心里。

所以三十多年过去,高原浓烈的蓝天,闪着金光的布达拉宫,门前的格桑花,春天飘扬在天空中拖着长长尾巴的藏语叫做“白嘎嘎”的风筝,过年尝到的青稞酒、酥油茶,路遇的磕长头的朝拜者……现在想起,依然清晰可辨。

每当有朋友听说我曾经在拉萨待过这么长时间,便一脸的羡慕状。虽然于我而言,这并不是什么壮举,但对于许多人心目中向往的圣地,鲜有机会慢慢体会这里的风采。于是,我便像个宠儿,沾了高原神秘的光,连带着也受些崇拜。

旅游一小段时间跟扎扎实实地在这里工作毕竟不可相提并论。父母一辈在高原奉献打拼,那个时代的生活是简陋的,工作是艰辛的。万里迢迢而交通不便,让他们也很难探望留在内地的孩子,我们大概是最早的一批留守儿童。这其中的辛酸与亲情割裂的无奈,也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体会。

如今的西藏,经过一辈又一辈援藏人员的建设,变得越来越好,高原再不是荒凉贫瘠的模样,内地有的东西这里都齐全,各项设施也是今非昔比,甚至气候都变得温暖宜人起来。更因为开通了到西藏的铁路,当真山不再高、路不再长,这让西藏与内地的互动变得容易而便捷,西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地方。

跟高原小屋一别,再没有回去过。如今,小屋早就被高楼大厦所取代了吧?虽然当时心心念念地想离开,但每每回忆起来,那一年的时光在我的生命中却最为特别。父母没有带我们去看布达拉宫里面究竟是什么模样,而去过的大昭寺以及罗布林卡也被时间的久远模糊成一片。越过万水千山走进它,那里装满一个小孩子的懵懂日常,离开时以为很快就会忘记,但不知为何,每每传来有关西藏或拉萨的新闻,总是会专注地聆听。有朋友聊起高原,对高原有偏颇的印象时,就会着急去纠正。

又是一年开学季,想起了这段不同寻常的日子。与罗兰·英格斯·怀德写的《草原上的小木屋》相比,我的这个小屋缺乏温情且乏味,但却是生活的真实。我怀念它,不光因为高原天空的纯净澄澈,更因为这里的简单质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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